第三百四十五章 北渡(五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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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震骑在战马上,披着一套深黑色的重甲,微微低头,静静看着挂在马鞍一侧的那把刀。
那是一把制式横刀,大乾边军里最为寻常、发给底层军官用的那种。
刀鞘早就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了,刀柄上缠绕的用来防滑的麻绳,也被经年累月的血水和汗水浸透,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。
跟如今襄阳武库里那些用精铁锻造、锋利无匹的新式长刀比起来,这把刀就像是个从路边随手捡的的破烂玩意儿。
但杨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。
从幽燕那苦寒的北地,一路风尘仆仆地南下,跨过黄河,走过中原,直到流落江陵,再到如今立马于汉水之北。
他一直带着它。
甚至很多时候,在夜深人静的大营里,他还会习惯性地拔出这把刀,用磨刀石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那上面那些豁口。
每次看着它,杨震都会很恍惚。
这世间的事情,若是仔细回想,总是会让人觉得像是做了一场荒诞漫长的大梦,毫无逻辑可言。
严格意义上来说,他在北地幽燕的边军里当百夫长,带着手底下那些弟兄,在草原的边缘刀口上讨生活的日子...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情而已。
几年,在史书上可能连寥寥几笔都捞不上,在寻常百姓的眼里,也不过是多长了几道皱纹,多交了几次租子。
可对于杨震来说,却总感觉,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。
幽燕啊。
那可真是个苦寒之地,南边的人总觉得那里带着些燕赵悲歌的雄壮气,但真正在那里活过的人才知道,那里只有救不了的穷,和杀不完的人。
那里一年四季,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刮风,那里土地贫瘠,种下去的粮食,往往十不存一,长出来的麦穗干瘪得很。
但那里的民风,却也因为这种环境,变得异常的彪悍起来。
因为在长城之外,就是那些世代游牧的异族。
中原王朝强盛的时候,还能凭借着雄伟的长城和精锐的边军,把那些蛮子挡在草原上;可一旦朝廷羸弱,那些恶狼一般的游牧部落,便会准时地,在每年秋高马肥的时候,跨上战马,挥着弯刀,南下越过长城。
进入汉家疆土,打秋风。
所谓的打秋风,说得倒是很轻巧,但落在边关百姓的头上,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。
烧杀劫掠,无恶不作。
粮食被抢走,房屋被烧毁,男人被当场砍下头颅,女人和孩子则被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,拖回草原深处,变成世世代代的奴隶。
杨震的家,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,没的。
他出生的那个地方,靠近长城的边缘,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,与其说是个镇子,倒不如说只是一批领了朝廷的屯田军令,跑到长城脚下讨生活的军汉们,开辟出来的一个破烂营地罢了。
于是,杨震的整个童年,视线所及,全是黄土的颜色。
为了防范风沙,镇子里的土房都建得很是低矮,人走进去甚至都得佝偻着腰,屋子里永远都是昏暗的,到了夜晚,穷得连油灯都点不起。
每次张嘴说话,都会有细细的沙子跑进嘴里,咬在牙齿间,吐都吐不出来。
啊,当然了,印象最深的,还是镇子里那些大人们,永远愁苦、枯槁,彷佛被风沙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的脸。
居住在那里的,多半都是边军士卒们的家眷。
杨震他爹,是个普通的边军士卒,老实巴交,不会阿谀奉承,连个最小的伍长都没混上,平日里除了训练,就是去城墙上站岗,或者被上官差遣着去干些苦力活。
一家人的日子,自然过得紧巴巴的。
不过,在那个年头,在那个远离中原繁华烟火气的地方,这种穷苦,倒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穷。
在那里,你能想象到的好日子,也不过就是偶尔能吃上一个没有掺着沙子和糠麸的、干干净净的白面馍馍而已。
所有人的生计,都拴在朝廷每年通过驿道送来的军饷上,若是哪一年,朝廷打了胜仗,或者皇帝心情好,军饷能足额足月地发下来,那镇子里便会多几分笑声,偶尔从南方来的客商,也能在镇子里多卖出些东西。
可如果皇帝不怎么喜欢过问边关的事,朝堂也越来越腐败,层层克扣,等到了幽燕,那军饷早就被剥得只剩下一层皮了。
甚至到了后来,这军饷隔三差五才发一次,有时候一拖就是大半年。
朝廷不给饭吃,人总不能活活饿死。
于是,在这个荒凉的边境线上,那些被逼入绝境的大乾军汉们,开始脱下身上的军服,蒙上脸,学着长城外面那些游牧异族的样子。
在每年入秋,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冬天,青壮南下劫掠,妇孺开始准备大规模迁徙的时间点。
化身为最凶残的马贼,结成几十上百人的队伍,借着夜色掩护,摸出长城,深入草原,去抢异族的牛羊,去抢他们的粮食!
他们管这叫“打草谷”。
而冬天的难熬程度,完全取决于这群男人们,这一趟在草原上抢到了什么,以及,能不能活着带回家。
只是这种事情做得多了,难免会出意外,草原是那些异族的地盘,他们比边军更熟悉地形,骑术更好,也更加残忍。
所以,在杨震九岁那年,当镇子里的老弱妇孺又一次聚在镇口,翘首等候那支去草原打草谷的队伍回来时。
风沙中,跌跌撞撞回来的队伍,少了一半。
杨震在人群里垫着脚尖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走入镇子,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,直到镇口只剩下他和他娘两个人。
也没有在人群里,看见他爹。
那个冬天,失去了顶梁柱的杨震和他娘,过得很艰难,好在,这镇子里的人,虽然穷,虽然粗鄙,但因为都是同一个屯田所的军户,多少还念着几分同袍之谊,总是在母子俩快要熬不下去,接济一把。
才让他们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天。
后来到了开春的时候,有一天早晨,杨震从床上醒来,揉了揉眼睛,喊了声娘。
却没有人回应。
杨震一开始并没有慌,他以为娘亲只是起早去镇子周围挖野菜去了,或者去谁家借点粮食。
他乖巧地坐在屋子里,抱着膝盖,从早上等到了中午。
没有回来。
然后又从中午等到了日落,屋子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,肚子饿得咕咕叫,他喝了一瓢冷水,继续等。
他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
饿得头晕眼花,开始啃墙角的黄泥来充饥的时候。
门,依然没有被推开。
他娘,再也没有回来。
后来,镇子里的人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杨震,把他拖了出来。
有人在叹气,有人在低声咒骂。
有人说,是他娘没良心,觉得这镇子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,又死了男人,看不到半点活路,便跟着路过的南边客商,连夜逃去了别的地方。
可立刻就有人反驳,说最难熬的冬天都熬过来了,何苦要在春天,不声不响地抛下亲生骨肉独自离开?
说不定是去找吃的,遇到了早春出来觅食的野狼。
大人们在屋子外面争吵着,揣测着那个女人的下落。
但无论真相如何,无论他娘是逃了还是死了。
杨震都没有家了。
在那种吃人的苦寒之地,没有了大人的庇护,一个才九岁的孩子,甚至连沦落成乞丐的资格都没有,因为乞丐是要靠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,而在这个大家都快饿死的镇子里,谁有余粮去施舍一个孤儿?
杨震记得很清楚。
那天下午,好几个身上穿着号服的汉子,站在他家那间屋子里,议论着该怎么处理这个拖油瓶。
大部分人都沉默着,偶尔有人提出找个牙婆那里卖了,好歹能换两袋高粱面,也能给孩子留条活路,但立刻被人否决,说这种来历不明的军户孤儿,牙婆根本不敢收。
他们争论了许久,最终,是一个穿着甲胄的男人,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汉子,咆哮着做出了决定。
“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!老杨当年是跟老子一起被抓壮丁来到这鬼地方的弟兄!在草原上,他替老子挡过刀子!”
“你们这帮没卵子的孬种,忍心看着他老杨家的独苗,就这么活生生地饿死在外面?!”
“这事儿,老子定了!这孩子,以后就吃镇子里的百家饭!你们每家每天省下一口汤,给他凑一碗!你们吃什么,他就跟着吃什么!哪怕是吃草根树皮,也得算他一份!”
“等到他大一些,能拿得动刀了,就让他进军营,顶他爹的缺,端朝廷的饭碗!”
“谁他娘的要是敢糊弄这件事,敢克扣这孩子的吃食,老子亲手把他的卵子捏爆出来!听清楚没有?!”
屋子里的汉子们被这股气势所慑,纷纷低下头,嘟囔着答应了下来。
杨震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再次有了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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