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五章 北渡(五)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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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...
所以,如果现在有人问杨震,当年为什么会选择当兵?
他一定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。
他根本就没有选择。
不是他选择了当兵,而是他,本来就是作为一个边军士卒,在这个边关的军营里长大的。
他在镇子里的每一家都吃过饭,他的童年只有军营里的喊杀声,只有那些粗鄙老兵嘴里不堪入耳的荤段子,只有日复一日挥舞着比他自己还要高的木刀,在泥水里摸爬滚打。
十四岁那年,他第一次跟着老兵上了长城的城墙,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骑着马、怪叫着冲向城墙的游牧蛮子。
十六岁那年,那个当初决定留下他的姓马的裨将,在一次异族的南下中,被一箭射穿了喉咙,死在了他的面前。
后来,那个破烂的小镇,终究还是在一场席卷幽燕的异族大规模入侵中,被彻底踏平了。
那些接济过他的老兵,那些在镇口等候男人的妇人,全都被屠戮殆尽。
杨震带着满身的伤痕,决然地离开了那片废墟,去了更北面的前线。
他加入了幽燕最为精锐,也是死伤率最高的边军前锋营,在一次次的死人堆里爬进爬出,在一次次与那些草原异族在长城边缘、在漠北深处进行的血腥厮杀中。
他从一个小卒,一步步爬到了百夫长的位置。
他不仅学会了更利落地杀人,更是在那里,学到了幽燕军队那套近乎把人当成畜生来压榨的练兵之法,而且在多年后的如今,被他改良后用在了荆襄的士卒身上。
杨震曾经以为,自己这辈子,就会像他爹,或者马裨将一样,在某一天无声无息地死在长城边上,尸骨被野狼啃食,被风沙掩埋。
这就是一个幽燕边军的宿命。
当然,这些关于幽燕、关于生死的过往,他从来没有和旁人讲过,不然,那些在襄阳城里,总是觉得这位负责练兵的杨将军太过沉默寡言,冷硬得像块石头,甚至暗地里抱怨他练兵太狠不近人情的同僚和士卒们,也许就能理解,这个男人的心里,到底装了些什么。
总而言之,从杨震的前半生来看。
他曾经,是个在尸山血海里证明过自己的优秀边军士卒;是个很熟悉,也很擅长杀草原异族的幽燕武夫。
原本他该顺着那条轨迹一直走下去。
直到那一年。
一个从长安朝廷派下来,到幽燕巡视的太监,来到了他所在的军镇。
他看不过去他们做的那些事情,他干脆利落地扭断了那死太监的脖子,为了不连累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,他脱下了兵甲,只带着这把制式横刀,在追捕到来之前,逃离了幽燕。
他一路南下,隐姓埋名,在陌生的地方辗转流亡。
数年之间,历经无数坎坷,吃尽了苦头,然后在路过江陵时,在某个破落的村子里,遇到了个落魄的读书人。
然后,便有了后面的故事。
......
杨震将目光从那把横刀上移开,将那些过往的记忆压了下去。
身旁的亲卫见他久久不语,有些担忧地轻声唤了一句:
“将军?”
杨震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无碍。
只是一些过去了的事...他现在更应该去想的,还是眼下那些即将发生的事。
毕竟在樊城,那个他亲眼看着从一介落魄书生,一步步走到如今割据一方的荆州牧,当着所有将领的面,给了他一道军令。
让他杨震,当这北伐南阳之战里,最核心的中路大军,主将!
领兵一万五千人,正面强攻!其他两路大军,皆是在给他做陪衬!
说实话。
杨震虽然总是满脸虬髯,加上常年在幽燕风沙里吹打出来的粗糙皮肤,让他看起来很是粗犷蛮横,像个不讲道理的大老粗。
但其实,很多时候,他还算是个心思比较细腻的人。
不然,当初在江陵城外,他也不会在救下顾怀后,仅仅只是听了那个书生的三言两语,便选择了再看下去。
真要是个没脑子的大老粗,救了人之后,听见那些酸腐话,早就郑转身走了,那顾怀现在的坟头草,估计都快比人还要高了。
所以,杨震一直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。
他武艺不错,箭法很出彩,是一把善于杀人的好刀。
他也从来没有什么太多不该有的野心和想法,觉得一件事有意义,那便拼了这条命,也要去做。
所以,在亲眼见证了当初那个书生,在乱世之中借着赤眉的势,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高,并且身边最初跟随的那一批人,都各自找到了该走的路之后。
杨震当然也曾问过自己,他能做什么,该做什么?
他当时给自己设想的最好结局是,或许,自己可以做顾怀的贴身护卫。
如果保护的是顾怀,那么他完全可以接受,在危急关头,用自己的命,去护住顾怀的命。
只可惜,这个他自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差事,后来被那个叫王五的汉子给抢了,而他也承认确实打不过王五。
于是,杨震又想着,那干脆,自己就在江陵,在那庄子里安安稳稳地活着算了。
这辈子,估计是很难再回到幽燕那个苦寒之地了,既然回不去,那就在这南方的烟雨中,安分守己地护住那个他和顾怀一起建起来的地方,等到多年后籍籍无名地老死在床榻之上,对于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边军老卒来说,或许,也是个不错的结局。
只是局势的发展一直在推着他往前走。
顾怀拿下了江陵,拿下了襄阳,然后,顾怀告诉他,要让他当将军。
那段顾怀把江陵城防兵力交给他挑大梁的时候,可真是把他折腾得够呛,堪称心力交瘁,寝食难安。
生怕自己一个疏忽,就葬送了顾怀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基业。
毕竟,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!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统领大军、决胜千里的才能,他不懂兵书上那些云山雾罩的奇谋诡计,看不透复杂的战场局势,他只懂一队人、一什人怎么去和敌人拼命,最多,也就是指挥个百人队去在战场穿插!
好在后来,陆沉出现了,荆襄军中,也雨后春笋般,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能够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将领。
杨震也亲眼看着陆沉,将战场指挥变成了一门近乎艺术的存在,看着陈平那等悍将,在陆沉的麾下如鱼得水,一往无前。
杨震在敬佩之余,内心深处,其实也是有着一丝落寞,甚至是自卑的。
他甚至经常在深夜里问自己:难道,他杨震,真的就只适合做个小卒么?曾经在幽燕边军里当个百夫长,是不是就是他这辈子能力的极限了?
顾怀看出了他的心思,安排他去了襄阳大营,告诉他,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,而他的长处不是奇谋,而是练兵。
杨震一开始只当这是安慰的话,可在襄阳当了一年多的大营戍卫将领,日复一日地操练那些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新兵,他也渐渐发现,自己在这方面,或许的确是有些天赋的。
起码,经过他杨震手底下的新兵,哪怕是再懦弱的农夫,三个月后,只要站在校场上,都能站得笔直如松,只要军令一下,便能做到令行禁止,不敢有半步退缩!
可是,身处将领这个位置,天下又正值大乱,总是要带兵打仗的啊。
一个只会待在大营里,像个教书先生一样天天练兵的将领,那还能算是个真正的将领么?
真到了要他独领一军,去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时,他又该怎么做?该怎么打?
直到如今。
直到这场休养生息一年后,意在彻底吞并南阳的战争,悍然爆发。
直到顾怀在大堂之上,当众钦点,把最精锐的中路军交到他的手上。
让他负责正面强攻,去碾碎南阳的所有兵力与防御。
杨震才发现,自己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答案。
去岁的汉水之战,负责指挥的是顾怀,他杨震,不过就是负责在前军顶住敌军进攻罢了,只需要握紧刀,听取中军的军令,死战不退就好,完全不需要去思考大局。
后来一整年更是再无战事,只在城外大营日夜操练。
而如今,却突然就成了一军主将!
几万人的生死,整场战役的成败,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!
需要他自己拿主意了!
怎么规划这数万大军在偌大南阳境内的后勤转运路线?
怎么从斥候送来的繁杂信息中,汇总归纳出有用的军情?
怎么透过战场,洞悉敌军主将的战略意图?
怎么在转瞬即逝的战机中,决定大军的下一步战略?
这些,全都需要他,杨震,亲自做决定!
所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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