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二章 水线-《开门七件事》

    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阿月没有去旧城。她站在石板旁边,看着那两块并排铺着的白布。昨天傍晚放上去的那块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,边角微微卷起来,像一片正在自己合拢的旧纸。但它的中间有一道颜色不一样的水印,不深,比周围稍微深一点点,从布面中间偏左的位置斜着延伸到布边,像是有一道水曾经从布面上缓慢流过,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水印,干燥的,没有潮气,只有一道颜色的变化。

    彩英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在看那块布,没有说什么。她走进灶间端了一碗热水放在窗台上,然后走到石板旁边低头看了一下那道水印,又看了一眼阿月的脸,没有多问。她转身走回灶间的时候把那碗热水又端出来了,放在阿月脚边的石板上,像是让她先用热水的温度暖一暖那根刚刚碰过水印的手指。

    赵铁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,铁铲靠在院墙边,没有动过。他走到院子里看到阿月蹲在石板前面,也跟着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水印,又抬头看了一眼城方向。他站起来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来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“那道缝还在渗水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,”阿月说,“但我感觉水是沿着墙的内壁往下走的,不是漫出来的。墙里面有一道缝隙,水沿着缝隙向下流,流到地下之后又沿着地下的某条路径往回走,像是墙壁本身正在用水流给它自己降温。”

    赵铁沉默了一会儿,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,靠着门框站定:“精绝古城底下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一口井。”阿月说,“井很深,井底有一扇门。”

    “和那道墙有关系吗?”

    阿月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块白布从石板上拿起来,叠好放回包袱里,然后站在石板前看着巷口外,像是在等风再吹过来一次。“那面墙是门的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彩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正在淘米的手停在半空中,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滴。她放慢了手里的动作,把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侧过头看着阿月的方向:“旧城下面那堵墙,是门框?”

    “我摸到墙基的时候,墙体底部那道缝隙不是从侧面裂开的,是沿着水平方向走的,像是一块嵌进去的石头和墙体的接缝处。那不是裂缝,是接口。”阿月说,“那面墙不是墙,是门框。门框埋在地下太久,风沙把它盖住了,盖成了一段看起来像是墙的东西,但不是墙。”

    赵铁听完这句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铁铲拿起来,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位置,像在脑海中把那段墙基的走势重新描了一遍。“那道门框是朝南的,往东南方向偏了约一臂的距离。方向不对。”他说,“精绝古城的那口井是垂直向下的,井底的门是朝下开的。不是同一扇。”

    “它是另一扇,”阿月说,“旧城底下的那道门框,是一扇横着开的门。”

    风从巷口穿过来,把石板边缘的碎沙吹动了一点,阿月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没过多久又走出来,手里拿着前天用过的白布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对赵铁说:“再去一次,把接口处的水线拓下来。”

    赵铁接过铁铲,没有多问,迈步朝旧城的方向走去。阿月跟在他后面,包袱搭在肩上,白布叠好放在包袱最上层,像是也在等着被重新打开。彩英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她们走出巷口,眼角的余光扫过灶台,那把淘米用的勺子还浸在水里,水面微微晃动,像是刚有人往水里放进了一粒极轻的碎石子。她伸手把那把勺子捞出来,水珠落回盆里,又慢慢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