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刻痕-《鉴物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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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头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做旧书生意的都知道,来潘家园淘东西的人各有各的来路。问多了不好。

    陈旧把纸折好塞进口袋。手指还在微微发紧。

    “老板,有没有认篆字的书?”

    老头想了想。从铁架子下面掏出一个纸箱翻了两下,拿出一本薄册子。

    “《说文解字》,排印本。字小,但全。十五块。”

    十五块。他身上一百八十三。

    他掏出十五块钱放在铁架子上。老头把书递过来。书皮发黄,边角卷了,但内页完整。

    陈旧接了。翻开看了一眼——密密麻麻的部首索引,每个字后面标着页码。够用了。

    塞进帆布包。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

    往回走。走到通道一半的时候,蟾蜍在裤兜里平着。没有重跳。

    他继续走。回到铁皮柜台。坐下。

    掏出《说文解字》。翻开。检字表在最后几页。他不熟篆字部首,翻了五六页才找到对应的位置。照着描摹的字形一个一个比对。

    “息”。确认。“物”。确认。

    然后他试着从磨面上那三道弧线还原被磨掉的字。弧线弯曲方向一致,间距均匀,像某个字的右半部分。

    翻了几页。比对。翻了几页。再比对。弧线的走势像“不”字的末笔——不对,“不”字篆书写法没有这种弧度。像“止”。也不完全像。像“安”。笔画不够。

    他不确定。字典里的篆字印得太小,印章上的痕迹太浅。眼睛还差一点。

    但够了。

    “息物”。他在心里把三个意思翻了一遍:呼吸。停止。生长。铜镜在呼吸。碗片被呼吸吹到。印章刻着“呼吸的东西”。纸条写着“呼吸的东西不卖”。

    有人知道铜镜在呼吸。不是他。不是老太太。不是老伴。是更早的人。刻这枚印章的人知道。在碗片上写“息”字的人知道。教老伴写“息物不卖”的人知道。

    一条线。从几百年前的刻印者,到几十年前教老伴写字的人,到现在他手里这枚印章——经过刘德厚的手到了他手里。

    刘德厚知道。

    “该看的,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不是让他看篆字。是让他看到这条线。

    他把字典和印章放回帆布包。

    通道里有人走过来。灰风衣。四十来岁。手里拎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“帮人看东西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灰风衣在铁皮柜台前面蹲下。打开布包。一方砚台。

    石头。青灰色。长方形。池浅。表面一层墨锈。

    “祖上传下来的。帮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陈旧没碰。先看。

    砚台石质细腻。对着光看,隐现金星点——歙砚。墨锈层薄但均匀,长年使用、清洗、再使用形成的。池壁有磨损,不是机器磨的,是墨条一下一下磨出来的。边缘磕了一个小口,磕口的颜色和砚面一致——老伤。

    砚底有款。两个字。楷书。第一个是“明”。第二个看不全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感。

    手指接触砚面。和寿山石印一样的“静”。极淡。水面无风。石头存不住情绪。只剩一个轮廓。

    蟾蜍——平。不升不降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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