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九章 工人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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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老孙不这么想。

    虽然他是个老光棍,但当他听到可以用工分换娃娃读书的那一刻,他的眼睛都直了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,吃的最多的亏,就是大字不识一个!

    他永远也忘不了,有一年南阳大旱,主家的管事下乡来收租,指着村口贴着的一张告示,说是上面朝廷发了文书,今年因为要打仗,租子要涨三成。

    老孙和村里人都不信,可看着那白纸黑字盖着红印的东西,他们又不敢不信。

    后来老孙才从一个路过的书生口中得知,那告示上写的根本不是涨租,而是朝廷体恤旱情,免去了一成的赋税!

    是那管事欺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识字,硬生生地把免税变成了加租!

    那一年,村里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,老孙自己也差点没熬过去,从那以后,老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,人这辈子,可以没钱,可以没地,但绝对不能做个睁眼瞎!

    所以,当管事说出那番话后,老孙在心里暗暗发了狠。

    他要攒工分,死命地攒!

    他现在虽然没有婆姨,但如今在襄阳吃得饱穿得暖,以后说不定也能攒够本钱,讨个带娃娃的寡妇,或者认个干儿子传下香火,不管花多少工分,他也一定要把儿子送进那个什么私塾里去!

    怎么也得让家里出个能识字、懂事的人,以后就不至于再被人当傻子一样骗了!

    就这么接连培训了好些天,熬过了最开始那段满脑子浆糊的日子,老孙的工人生涯,才算是真正开始了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着这片汉水畔的荒滩,是怎么在他们这些人的双手下发生变化的。

    他们刚来的时候,这工业区里除了几间还在起的厂房,就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。

    但很快,在工头的指挥下,他们开始挥汗如雨。

    他们挖开泥土,打下地基,立起一根又一根高达数丈、直插云霄的巨大烟囱。

    他们将那些烧好的水泥,和沙子碎石混合在一起,铺设出一条条宽阔平整的道路。

    他们用一种红砖混着水泥,砌起高墙,将不同的厂区,甚至是他们居住的宿舍区,都隔断开来。

    洗煤厂、炼焦厂、水泥厂、炼铁厂、农具厂...

    整个工业区,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,疯狂地蔓延、膨胀。

    一到了夜里,那些炼焦炉和高炉里透出的火光,更是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,灯火通明,仿若白昼。

    “呼...”

    老孙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伸了个懒腰。

    他从床头摸起那件工人统一穿着的灰色短褐,熟练地套在身上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清晨凉爽的风迎面吹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孙老哥!起得挺早啊!走走走,一块儿去食堂啊!”

    刚出门,旁边一间宿舍的门也开了,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、生得膀大腰圆的年轻小伙子,一边擦着脸,一边大声地冲着老孙打招呼。

    老孙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小李啊,你这后生也不慢嘛。”

    老孙其实很喜欢这个叫小李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小李也是从南阳过来的,老家连个亲人都不剩了。

    这小伙子身上有股子虎劲,干活舍得卖力气,而且成天乐呵呵的,好像永远不知道发愁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老孙在这个小伙子的身上,看到了那种自己从小长到大,都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一样东西,叫做朝气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坚信自己只要肯干,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的精气神。

    “嗨,哪能起晚了呢!”

    小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孙身边,两人并肩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,小李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:

    “孙老哥,今天可是个好日子,咱们可得走快点,去晚了排在后面,说不定好菜都被人家抢光了!”

    老孙听着小李的絮叨,只是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,却越过了小李的肩膀,落在了远处那片已经完全苏醒过来的厂区上。

    天光已经大亮。

    好多高耸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和黑烟,像是在晨雾里呼吸;无数的工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,汇聚到宽阔的主道上,构成一道道人潮;各个厂房里已经有号子声和吆喝声响了起来,上了夜班的工人们走着相反的方向在厂房前点名下工;运送煤炭和矿石的独轮车碾过水泥路,推着的工人大声提醒着“让让,让让!”...

    空气里是焦炭味,是铁腥味,是木屑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,晨风吹走一些又带来一些,闻久了反而会让人莫名精神起来...

    一幕幕汇在一起,莫名让人想起一个词--

    雄伟壮丽!

    它代表着繁忙,代表着希望,代表着创造!

    两人同其他工人一样,顺着宽阔的水泥路,很快就来到了工业区的四食堂。

    这是一座比厂房还大的建筑,足足能容纳上千人同时进食。

    此时,食堂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工人们拿着各自的大海碗,有说有笑地等待着。

    老孙和小李走到队伍的末尾,熟练地排好队。

    进入食堂打饭,是有一套严格规矩的,必须要亮出自己的身份牌。

    这食堂管早饭和午饭两顿。

    平心而论,食堂里的伙食,虽然算不上好,但也绝不会差,就算是些粗面饼子、菜汤糊糊,配上一勺咸菜疙瘩。

    但对于他们这些曾经连草根树皮都吃不上的佃农来说,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!

    更何况,这可是干饭!能顶饿的干饭!而且管饱!

    不仅如此,上头还定下了一个规矩,工人食堂,三日必须见一次荤腥!

    今天,恰好就是这“逢三见荤”的日子。

    老孙和小李排在队伍里,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,空气里已经有了肉香,小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,队伍里的工人们,也都一个个兴奋起来敲打着碗,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“哎,你们说,今天食堂会炖什么肉?”

    前面一个工人满脸期待地跟旁人搭话,“上次那顿大骨头熬的汤,上面还带着好些肉呢,那次可是啃了个痛快...我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!”

    “谁知道呢?听说前几天才从外面运来好些东西,指不定今天能大肉管够呢!”

    “做梦吧你,几千上万人吃饭,还大肉管够?你忘了之前有几次连肉汤都没得喝?今儿能有几块肉开开荤就算你祖上积德了!”

    “嘿嘿,人活着总要有念想嘛...”

    终于。

    队伍挪到了打饭的窗口前。

    窗口后面,摆着几个大木桶,热气腾腾的。

    老孙递上自己的身份牌,然后双手捧着自己的大碗,满怀期待地递到了打饭师傅的面前。

    可是。

    当那个满脸油光的打饭师傅,用那个长柄的大勺,从木桶里舀起一勺“肉汤”,倒进老孙的碗里时。

    老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愣愣地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只是一勺漂浮着几片可疑肉糜的、颜色发暗的寡淡菜汤!

    老孙将碗凑近了些,一股隐隐的、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扑鼻而来。

    这不是好肉!

    这显然是用下水,或者是哪里弄来的变质肉,随便剁碎了在锅里涮了一下,敷衍了事的!

    后面的柱子也打到了饭,他一低头,那暴脾气瞬间就上来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东西?!”

    年轻人身上的那股子虎劲爆发了,他端着碗挤上前,大声吼道:“不是说好三天见一次荤腥吗?你们这些没良心的畜生,拿这种烂肉来糊弄人?!”

    他的吼声在乱糟糟的食堂里引来了一片目光。

    那打饭的师傅脸色一变,但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凶狠的表情,把铁勺往木桶边上重重地一敲:

    “喊什么喊!喊什么喊!”

    “爱吃吃,不吃滚蛋!上头就发了这些肉,你不吃有的是人吃!在这儿闹事,信不信老子叫工头来扣你的工分,直接把你赶出工业区!”

    小李哪里受得了这种气,当即把手里的碗一磕,捏紧了拳头想要冲上去理论,然而旁边伸来一只手,抓住了小李的胳膊,一把将他扯了回来,

    是老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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